三四郎

人生的憧憬與幻滅──談夏目漱石《三四郎》2021/12/20 作者:歐宗智

三四郎就像我們共有的、成長的縮影,讓讀者益加珍惜稍縱即逝的青春,此著確為夏目漱石的青春文學傑作,也是他脫離閒遊的境地,轉而認真探求人生的開端。

(一)愛情首部曲

    夏目漱石(1867-1916,なつめ そうせき)長篇小說愛情三部曲包括《三四郎》(1908年)、《從此以後》(1909年)和《門》(1910-1911年),首部曲《三四郎》主人翁「小川三四郎」是甫自熊本高校畢業,來到東京求學的大一學生,準備迎向嶄新的未來,也對愛情充滿好奇與憧憬。《三四郎》敘寫主人翁的學習過程,及其親情、友情、愛情,描繪三四郎內心的孤獨與迷惘,青春的浪漫與苦澀。由九州鄉下來到東京大都會的三四郎有如「迷途羔羊」,見識到文明急速的繁華,與形形色色之人交往,初嚐暗戀滋味,經歷成長的喜悅與徬徨,論者謂為日本現代第一部成長小說。小說敘事採第三人稱,平鋪直敘,筆觸通俗易懂,贏得廣大讀者的喜愛。村上春樹曾說,他最喜歡的日本小說家是夏目漱石,而《三四郎》則為最喜歡的一本。

(二)三四郎及其三個世界

    小說主人翁小川三四郎,二十三歲,來自九州福岡的地主家庭,個性拘謹、怯懦、膽小。搭火車至東京途中,遇京都上車的少婦,因為必須轉乘,少婦基於顧慮女性安全,拜託三四郎於名古屋旅館共度一宵,少婦顯然對他懷有好感,主動共浴,三四郎則徹夜未敢越雷池一步,隔天二人於月臺告別時,少婦還笑他「真是個沒膽量的人」。三四郎就是這樣,遇事往往畏縮、猶豫,私底下愛思索、幻想,拙於言詞,不會說謊,更不曾主動討人歡心。

    三四郎的心裡有三個世界。第一個世界是「故鄉的懷念」,這兒一切平穩安詳,只要想回去,立刻就能回去。三四郎將自己所要擺脫的過去,封存在這個臨時避難所。

    第二個世界為「學問的追求」,他在校園中探索知識,滿腔熱情,未曾領略現實的殘酷,相信世界與人生有無限的可能性,他奔向夢想,希能獨當一面,對學界做出貢獻。這兒有不諳現世的不幸,也有遠離塵囂的幸福。想出去就能出去,個體擁有絕對的自由。

    第三個世界為「愛情的嚮往」,這個世界春光蕩漾,最美也最深奧,明明近在眼前卻難以接近,若不進入這個世界,人生就會出現缺憾,無法圓滿發展,而他自認似乎有資格成為這個世界的一員。

    三四郎就在以上三個世界,進進出出,慢慢成長,認識未知的一切,體驗人生的甘美與苦澀,也上了人生重要的一課。

(三)師友們

    三四郎的南方故鄉,有著不時來信關心、寄來土產和生活費的母親,以及門當戶對、準備嫁給他的阿光,三四郎感到孤單時會給母親寫信,卻覺得鄉下的阿光囉嗦。三四郎真正重視的是,來到東京之後生活周遭的師友們。

    來到東京上大學,三四郎面對劇烈變動的現實世界,內心倍受衝擊,也見識到明治思想以四十年重現了西方經歷三百年的活動,他求知若渴,認真學習,浸淫在知識的浩瀚世界,期望能夠學而有成。在學問的殿堂,三四郎結識了佐佐木與次郎、野野宮宗八,以及人生的導師廣田先生。

    三四郎最先認識的是專門學校畢業的選修生「佐佐木與次郎」,與次郎個性外向、樂觀、自信,與內向的三四郎形成對比。與次郎帶領三四郎認識校內環境和校外的花花世界,他上課偷畫漫畫,批評老師教學糟糕,光會賣弄口舌,與次郎認為上課無用,泡圖書館才是正途,自己卻很少去圖書館。平時行為不羈,於炎熱的夏夜公然在街頭的公共自來水栓旁沖涼;向人借錢賭馬,賴帳又找藉口;當再次借到錢,去喝酒則搶著付錢,不喜歡讓別人買單,言行十分矛盾。明明只是選修生,竟騙女生自己讀醫科,私下替女生看診。理個大平頭的與次郎,追隨心目中的偶像──廣田先生,全力運作廣田成為大學教授,與次郎口才佳,行動力強,寫文章、辦活動,善於交際,為達目的幾乎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於認為耍耍花招並沒有錯,錯的是爛花招。廣田先生批評與次郎欠穩重,像田裡的小河,又淺又窄,水流始終變來變去,辦事不牢靠,不得要領,讓人傷透腦筋,是個沒事找事的笨蛋。三四郎自認不是堅強的男人,仔細想想,來到東京之後,自己的命運大多是與次郎造成的,而且在某個程度上,像是被他的和藹可親操弄著,與次郎無疑是個可愛的搗蛋鬼,但今後自己的命運還是會被這個可愛的搗蛋鬼捏在手裡。後來,與次郎主導運作廣田先生進大學教書的計畫沒有成功,反而令事先不知情的廣田先生惹來一身腥,被報紙寫成極無道德之輩,說他當了多年的英語老師,明明是沒沒無聞的庸才,聽到大學可能啟用本國人當外國文學講師,便急忙暗地展開布局行動,在學生之間散布自我吹噓的文章。與次郎告訴三四郎,他須為此負起責任,如果事情順利成功,裝作事不關己,那心情會很好,可是功虧一簣失敗了卻默不吭聲,他會難受得要命,更何況事情是因他而起,害廣田先生那種善良的人陷入困窘境地,他沒辦法若無其事冷眼旁觀。撇開是非曲直這種難題不談,與次郎真的覺得廣田先生很可憐,為他心疼不已。矛盾的三四郎這才第一次覺得,玩世不恭、損友般的與次郎是個值得欽佩的人。

    再者是家鄉熟人的親戚「野野宮宗八」,受託關照來東京求學的三四郎。他年長三四郎七歲,以前是廣田老師的學生,現於理科大學教書,平時非常好學,也做了很多研究,目前守在陰暗的實驗室默默研究光線的壓力,在專業領域聞名國外,被廣田老師喻為燈塔,在日本則黯然無光,誰都不認識他。野野宮完全是做學問的人,為了研究,為了追求塵世外的功名,遠離流俗的欲望,耐著性子過極其簡單的生活。雖是新式學者,然薪俸微薄,又像學生一樣去過寄宿生活;穿著隨性,做學問卻相當神經質。野野宮的妹妹良子與美禰子同住,是以他與美禰子是朋友,也是美禰子交往的對象之一。美禰子稱讚野野宮偉大,對他十分尊敬。野野宮的治學精神令三四郎佩服,是他效法學習的對象。暗戀著美禰子的三四郎私下將野野宮視為「情敵」,難免心生嫉妒。三四郎覺得,自己只是個剛從鄉下來念大學的人,說學問沒學問,說見識沒見識,他跟野野宮相比,實在差太多了,美禰子當然不會像尊敬野野宮那樣尊敬他,這讓三四郎感到自卑。

    至於思想上影響三四郎最大的,當為野野宮的高校英文教師廣田先生。

    三四郎搭火車前往東京的路上,即曾與廣田同座。廣田喜歡吃水蜜桃,說桃子是水果中最具仙氣的,可是味道帶點傻氣,此一說法令三四郎留下深刻印象,但彼此未自我介紹,直到後來與次郎提起,才得知廣田正是野野宮所說騎馬到學校卻被馬匹折騰的那位怪異的老師。廣田蓄著濃密的鬍鬚,一張清癯長臉,鼻樑筆挺,光頭,模樣有些像寺院的神官,四十來歲,未婚,在高校教英文已十二、三年,除了愛抽菸,沒什麼娛樂消遣,平時喜歡看書,尤其是別人不看的冷門書,也寫些論文或是別人看不懂的文章,雖未出版著述,但廣田真才實學,如黑夜般探不著底、摸不著邊。他淡薄名利,一派輕鬆悠哉,不與人爭,對於未能成為大學教師,不以為意,事後接受了與次郎的道歉。此外,廣田幾乎什麼都不會自己動手,生活瑣事經常是與次郎在幫忙打點,是個懷才不遇,被與次郎形容是不為人知的、「偉大的黑暗」的怪人。

    廣田天生就懂哲學,是社會觀察家也是理論家,好批評而口無遮攔。他没有出過國,借助很多諸如法國凱旋門、英國議會廳之類的照片來研究西洋,也用來批評日本,他沉穩從容地指出,快速發展現代化的日本是會滅亡的,告訴三四郎,腦袋裏的世界比日本大,不可以被限制住,再怎麼為日本著想,過分袒護日本只會反而害了日本。大夥兒一起去欣賞菊花工藝的路上,看到有乞丐額頭抵著地面,不斷大聲向路人乞討,眾人都沒有給乞丐錢,美禰子評道,這樣要不到錢的,因為一直那樣逼著向人家討錢,反而惹人討厭。廣田則說,是因為地點不好,這裡人潮太多了,不該挑這裡,如果在山上人煙稀少的地方,看到那種男人,誰都會想給他錢。以上的獨特見解,使得三四郎的傳統道德觀些許受創。又,遇見迷路的小孩,路過的人雖然表示關切與同情,但沒人真正伸出援手,廣田老師乃說明此一現象,是大家都認為警察馬上就會來處理,所以在「逃避責任」。良子嘴上說會送迷路的小孩去派出所,卻未付諸行動,理由是這裡有這麼多人,又不是她一個人的事。這正好印證廣田所說的「逃避責任」了。廣田指出大眾是在逃避責任,其實自己亦然,他一向站在喊著危險但自己卻不危險的地位,只觀察評論而不介入,總是冷眼旁觀世間的人事物。

    再者,廣田比較過去與現在,指出所謂的偽善者」與「露惡家」。以前當學生的時候,凡事都要考慮到君王、父母、國家、社會,是一種他人本位。簡單說,受教育的人都是偽善者,這個偽善因為社會的變化,終於走到行不通的地步,結果便漸漸在思想行為上輸入自我本位,進而導致自我意識過度膨脹,也就成為「露惡家」。所謂「露惡家」,乃是褪去美麗的形式,直接表達成熟或不成熟的意見,毫不掩飾內心的感受,不怕讓人討厭,美其言為「誠實」,但由於踰越過度,「露惡家」彼此之間會感到不便,這種不便逐漸高漲到頂點時,利他主義又會再度復活,就是這樣不斷地循環。如此「偽善者」與「露惡家」於是變成二位一體了。廣田指出,三四郎、與次郎、美禰子、良子等,都算是「露惡家」,卻也批評了自己,有所反省,完全接納自己的一切。個性懦弱、怕事的三四郎認為,將來跟廣田一樣純粹當個評論家也不錯。

    三四郎來到自己所謂的第二個世界,與「佐佐木與次郎」、「野野宮宗八」以及廣田老師交往,開啟了心靈的視野,更感覺到自己思想和學識上的不足。

(四)對女性的好奇與幻滅

    剛脫離青少年成長期,大一的三四郎對異性充滿好奇,在東京這個大都會,身邊也出現了野野宮的妹妹良子,以及跟廣田學習英文的里見美禰子,他情不自禁地走進所謂的第三個世界,體驗其中既苦澀又甜美的人生滋味。

    良子是野野宮的妹妹,個子高,細鼻、薄唇,額頭寬,下巴尖,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長相可愛,頗有女人味。平時喜歡繪畫和拉提琴。她個性天真、開朗、樂觀,常跟哥哥野野宮撒嬌,被哥哥罵是個笨蛋,三四郎看他們兄妹交談,良子淨說些蠢話,而且絲毫不避諱有外人在,然三四郎不認為她愚蠢,也不覺得她任性,在一旁聽著她和哥哥的對話,彷彿來到了陽光普照的遼闊田野。良子拒絕家裡安排相親,告訴哥哥:「問我要不要嫁給不認識的人,你要我怎麼回答?根本不知道喜歡或討厭,你要我說什麼?所以我不知道啦!」廣田認為良子也是露惡家,但倒是挺有趣。當三四郎弄不懂美禰子心裡的想法,為感情事而苦惱不已時,與次郎要他乾脆娶良子算了。唯三四郎一心只愛美禰子,固然也喜歡良子,但根本沒有與良子結婚的打算。

    至於里見美禰子,乃是全書的靈魂人物,三四郎在大學池畔初見她就陶醉著迷,念念不忘,可以說是一見鍾情。

    美禰子已故的大哥與廣田是生前好友,她因喜歡英文,就到廣田家學習。結識三四郎之前,美禰子已經是野野宮兄妹和與次郎的朋友。她有著雙眼皮的鳳眼,美麗大方不做作,穿著美,舉止端莊優雅,言語簡短而有種深沉的餘韻;懂外文和西洋音樂,聰慧伶俐,與三四郎同年,但思想比起三四郎要成熟許多。美禰子是日本傳統美女,行事卻為西洋作風,被廣田說是沉著又蠻橫,她內心不滿,自稱「不求施捨的乞丐」和「迷路的孩子」。在三四郎眼中,美禰子能和周遭取得協調所以沉著,可是又有所不滿足,所以內心有一股蠻橫。後來,美禰子寄來的明信片正面,三四郎的名字下方,小小地寫上「迷途羔羊」,不僅如此,背面還畫了兩隻迷途羔羊,三四郎暗自將其中一隻當成自己,迷途羔羊不只是美禰子,自己也在裡面,他為此感到開心。當然,三四郎自知在思想上遠遠不及美禰子,難免既愛又自卑。三四郎對美禰子一往情深,美禰子的態度却暧昧含糊,對三四郎時而親近時而疏遠,時而傾心時而嘲弄;一方面似乎對三四郎無感,一方面又不由自主地靠近三四郎。她周旋於三四郎與野野宮之間,三四郎弄不清美禰子是否真心喜歡他,深深迷惑著。

    三四郎和美禰子一起去看畫展,遇見野野宮,美禰子順勢利用了三四郎,讓野野宮以為她和三四郎是很相配的一對,滋生忌妒之心。三四郎覺得自己被愚弄,美禰子這才向三四郎致歉:「我也不知為什麼,就是想那麼做。我不是故意要對野野宮做失禮的事。」美禰子正是廣田所言,典型的「偽善者」與「露惡家」。廣田告訴畫家原口,「那個女人啊,除非是自己想嫁的人,否則她是不會嫁的。勸也沒用。還沒碰到喜歡的人之前,還是單身的好」。後來,三四郎去畫室探望應邀擔任模特兒的美禰子,要還清之前跟美彌子借的款項,將這段曖昧不清的感情做一了結,他鼓起勇氣向美禰子告白,美禰子沒有看他,也沒有回覆,只是輕輕的嘆息。諷刺的是,美禰子結果並未選擇三四郎心目中的情敵野野宮,而是嫁給原本要娶良子的人,也正是美禰子哥哥的朋友,一位相貌堂堂的有錢紳士。美禰子的言行呈現雙重人格,即「無意識的偽善者」,以及時代的產物。她雖然受過高等教育,對西方文明充滿憧憬,思想開放、不拘禮俗,最終還是囿于傳統觀念,無法跨越世俗倫理的鴻溝,走入「精於算計」的現實婚姻。三四郎當然感到納悶,大失所望,與次郎安慰三四郎說:「你真傻啊,幹嘛想那種女人。想也沒用啦。首先,她不是跟你同齡嗎?女人會愛上同齡的男人是八百年前的事喔。」又說,把兩個年約二十的同齡男女擺在一起看看,女的一定什麼都很厲害,男的只會被瞧不起,女人不會嫁給自己瞧不起的男人,除非那個女的自認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如果不嫁給她瞧不起的男人,就只能單身一輩子。美禰子打從一開始不想嫁給自己無法尊敬的人,不被她尊敬的人都沒資格當她的丈夫。當原口完成了以美禰子為模特兒的巨幅肖像畫,公開對外展覽,取名「森林之女」,此時對於感情世界已有所體悟的三四郎覺得這個名稱不好,嘴裡喃喃唸著「迷途羔羊」,既為自況又是與之前明信片所繪的迷途羔羊前後呼應,他就像是美彌子口中「迷途的羔羊」,對於愛情、人生,乃至於整個時代都感到徬徨又迷惘,此一語雙關,令讀者拍案叫絕。

(五)珍惜稍縱即逝的青春

    所謂「成長小說」,是以年輕人的成長與發展為主題,當理想幻滅之時,正是成長的開始,雖然對現實人生產生迷惑,明瞭了自我的無能為力,不得不放棄了些什麼,但擁有青春的年輕人對未來依然充滿希望,調整步伐之後,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這對讀者來說,同樣產生啟蒙作用。一般而言,文學價值比較高的成長小說大多是那些描述失敗了的主人公的小說,夏目漱石《三四郎》亦然。

    夏目漱石《三四郎》敘述從九州來到東京念大學的青年「小川三四郎」及其三個世界,三四郎獨自面對充滿變化的城市與生活,又猶如「觀察者」無所作為,懷念單純無憂的故鄉,也崇尚被學問包圍的世界,更受到神秘的女性所吸引。除了在思想和精神上深受師友的影響,對於人生別有一番成長的體悟。尤其是初嚐愛戀的甜美與憧憬幻滅的苦澀滋味,深值同情,三四郎就像我們共有的、成長的縮影,讓讀者益加珍惜稍縱即逝的青春,此著確為夏目漱石的青春文學傑作,也是他脫離閒遊的境地,轉而認真探求人生的開端。

    藝術表現方面,書中靜止的人物中,激盪的情感卻沸騰不已,動靜之間的對比,誠為夏目漱石的妙筆。當然,重視主題意涵和意義結構是《三四郎》的一大特色,但三四郎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本上,大量引用前人以鉛筆留下的註記,批評哲學課之為授課而授課,不值得去聽,以及大學生普遍之渾渾噩噩;再者,餐會上有人站起來演說,暢論要順勢而為,讓文藝照著理想去發展,團結零散的個人力量,充實並擴大發展自己的命運,在在如同作者跳出來夫子自道。此外,三四郎去廣田老師家,聊著聊著,廣田突然說起睡午覺時做了一個有趣的夢,夢見二十年前只見過一次的十二、三歲的漂亮女孩,再回憶見到這個女孩的情景,這是小說人物說故事的「包孕式結構」,然此一夢境代表意義為何?令人不解,於敘事結構言,難免突兀,反而造成鬆散的缺失,實為美中不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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